拂晓时分,内江城外的薄雾尚未散去,清军的攻城号角便如鬼哭般凄厉地划破天际。王遵坦勒马阵前,望着三万绿营兵马推着云梯、撞车浩浩荡荡涌向城墙,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 三天前大军兵临城下时,他原以为这座弹丸小城会不攻自破,可如今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底莫名发沉。
城外数里之内,看不到半户人家的炊烟,原本错落的村落尽成断壁残垣,田地里的作物早已被收割殆尽,就连路边的水井都被巨石封堵,只留下几道深深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这是马乾在清军来犯前便下令推行的坚壁清野之策,不仅将城外百姓悉数迁入城内,还组织民夫拆除了所有可资清军利用的建筑,将粮草、水源尽数掌控在城内,留给清军的,只有一片毫无补给价值的焦土。
“将士们!踏平内江,粮草金银任尔等取用!” 王遵坦只能用虚言鼓舞士气。可连续三日奔袭,军中粮草已消耗过半,昨夜斥候回报,后方粮道因山路崎岖且遭明军小股部队袭扰,至少要五日后才能抵达。眼下将士们空腹作战,呐喊声虽响,却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
城楼上,马乾身着玄铁铠甲,手持腰间宝剑,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身旁的副将递上一碗热茶:“大人,昨夜清点,城内粮草支撑两月,箭矢、滚石、煤油也备足了,就是兵力不足,满打满算才五千将士加三千民壮。”
马乾接过茶碗,却并未饮用,只是望向城下逼近的清军,沉声道:“兵力不足,便以城防补之;粮草有限,便让清军无粮可抢。传令下去,严守各段城墙,弓箭只对准云梯上的敌人,滚石擂木专砸撞车,节省耗材,坚持到援军抵达。”
话音刚落,清军的箭矢便如雨点般射向城楼。明军将士早有准备,举起厚重的牛皮盾牌,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箭矢撞在盾牌上 “叮叮当当” 作响,却难伤一人。城下的清军架起数十架云梯,士兵们踩着梯阶向上攀爬,可空腹作战让他们动作迟缓,不少人爬到一半便体力不支,稍一失神便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城下的壕沟里,被竹刺扎得惨叫连连。
“放箭!” 马乾一声令下,城楼上的弓箭手探身而出,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攀爬的清军。明军的箭矢都是精铁打造,箭头淬了少量麻药,只要射中皮肉,便会让人酸软无力。顷刻间,云梯上的清军纷纷坠落,尸体在壕沟中堆积起来,竟渐渐填满了部分沟堑。王遵坦见状,急令后续部队踩着同伴的尸体冲锋,可这些士兵本就饥饿难耐,踩着湿滑的尸体攀爬,更是屡屡失足,进展极为缓慢。
更让清军头疼的是城内的城防设计。马乾早已将城墙加固,墙面被凿得凹凸不平,云梯难以固定,且每隔三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内的士兵可从侧方射击,形成交叉火力。城墙根部还设有暗门,明军时不时派出小股精锐,从暗门冲出,袭扰架云梯的清军,焚毁云梯后便迅速撤回,让清军防不胜防。
激战至未时,正当马乾率部苦苦支撑西城门防线时,城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清军侧翼竟出现一支明军,约五千人马,打着 “邝” 字帅旗,如尖刀般冲破清军外围封锁,直奔东门而来。为首一员将领身披亮银甲,手持虎头枪,正是奉命驰援内江的邝日晋!
“是邝将军的援军!快开东门接应!” 马乾见状大喜,当即令副将率三百死士从暗门杀出,配合邝日晋部队冲击清军围城阵型。清军本就因饥饿疲惫战力大减,突遭侧翼猛攻,顿时阵脚大乱。邝日晋一马当先,虎头枪横扫千军,接连挑杀数名清军百夫长,麾下骑兵更是个个悍勇,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便冲到东门之下。
城门缓缓开启,邝日晋率军疾驰入城,刚一登城便向马乾拱手:“马大人,邝日晋奉命驰援,来迟一步!”
马乾紧握其手,眼中满是欣慰:“邝将军雪中送炭,何谈来迟!有你五千精锐加入,内江城防如虎添翼!” 当即下令将邝日晋所部调往伤亡最重的西城门和南城门,补充防线缺口。
得到兵力增援后,明军士气愈发高昂。邝日晋深谙守城之道,令部下在箭楼增设投石机,专门轰击清军集结的云梯部队,又组织敢死队轮流值守城墙缺口,用煤油火罐居高临下反击。清军几次猛攻都被硬生生顶回,死伤愈发惨重,攻城节奏彻底被打乱。
午时刚过,王遵坦见久攻不下,反而被援军冲破阵型,焦躁地拔出佩刀:“调撞车!集中兵力撞开东门!” 三辆巨大的撞车被数十名清军士兵推着,缓缓逼近城门。这撞车车身裹着铁皮,本是攻城利器,可此时推撞车的士兵早已气喘吁吁,脚步虚浮,撞车的速度慢如蜗牛。“咚咚咚” 的撞击声虽震耳欲聋,却力道不足,城门只是微微晃动,并未出现裂痕。
马乾与邝日晋并肩站在城楼之上,看得真切,马乾当即下令:“倒油!点火!” 早已等候在城门上方的明军士兵,将一桶桶煤油顺着城墙倒下,煤油顺着墙面流淌,浸湿了撞车的铁皮和推撞车的清军衣甲。随后,数十支点燃的火把被扔了下去,熊熊大火瞬间燃起,将撞车吞噬。清军士兵惨叫着想要逃离,却被火焰困住,不少人被烧伤,滚在地上痛苦挣扎。更要命的是,清军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被火星引燃,不少士兵的行囊被烧毁,里面仅存的少量干粮也化为灰烬,一时间军中怨声载道。
中军大营内,豪格正焦躁地踱步。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份薄薄的粮草清单,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 剩余粮草仅够全军支撑三日,且昨日派出的粮道护卫队遭遇明军伏击,粮草被劫,护卫死伤过半。
“王遵坦废物!三日之内若不能破城,全军都要饿死在这内江城外!” 豪格猛地将清单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就在此时,斥候匆匆闯入:“王爷,西南方向发现一支明军,约两万余人,正疾驰而来,帅旗上是‘杨’字!东门方才又有五千明军援军入城,领兵者是邝日晋!” 豪格心中一沉:“邝日晋先至,杨展又来?这内江竟是块硬骨头!”
豪格有所不知,杨展的驰援,并非一开始便心甘情愿。
几日前,叙州的急报送到嘉定时,杨展正率部驻守川南门户。樊一蘅在檄文中言辞恳切,详述 “内江存则川中存” 的利害,强调龙场驿盟的全局战略,恳请他即刻出兵。可杨展心中自有顾虑:嘉定乃川南屏障,清军早已在叙州府集结重兵,若贸然抽兵驰援内江,清军趁虚而入,嘉定失守,川南防线便会崩溃,到时候得不偿失。因此,他以 “清军围嘉定外围,兵力难分” 为由,回书樊一蘅,拒绝了驰援之请。
可樊一蘅并未放弃。三日内,他接连派出三批信使,每一封书信都如重锤般砸在杨展心头。最后一封书信中,樊一蘅字字铿锵:“杨将军,内江乃川中粮仓,马乾已行坚壁清野,清军顿兵城下,粮草日竭。将军若坐视,清军破内江则得粮,转头便会挥师嘉定,届时将军腹背受敌,纵有雄兵,亦难自保。川中抗清策略非独守一城,乃协同抗敌之策,今日你援内江,明日内江援你,此乃唇齿相依之道!”
与此同时,杨展的斥候也不断传来消息:清军主力三万余人围攻内江,连日攻城不下,粮草消耗极快,后方粮道遭明军小股部队袭扰,补给中断,军中已出现饿殍;而马乾凭借坚壁清野之策,据城死守,如今又有邝日晋五千兵马驰援,城内粮草充足,士气更盛。
直到三日前,斥候带回了最关键的情报:清军剩余粮草仅够支撑三日,豪格已下死令,三日内破不了内江,便要屠营催战。杨展这才恍然大悟,樊一蘅所言非虚 —— 清军已是强弩之末,此刻驰援内江,不仅能解内江之围,更能趁清军缺粮疲惫之际,给予重创,彻底粉碎清军西进的图谋。
“传我将令!全军放弃休整,即刻驰援内江!” 杨展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令前锋部队沿途袭扰清军粮道,主力部队昼夜兼程,务必在清军粮草耗尽前抵达内江!”
他麾下的两万将士皆是精锐,常年驻守川中,熟悉地形。大军开拔后,前锋部队一路奔袭,在资中境内遭遇清军一支运粮小队,一阵突袭便缴获了全部粮草,俘虏数百清军。得知清军主力已陷入断粮绝境,杨展更是下令加速行军,将士们轻装简行,日夜不休,直奔内江而来。
消息传到内江城下,王遵坦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深知,邝日晋援军已入城加固防线,若杨展大军再至,清军将腹背受敌。可豪格此时已红了眼,亲自赶到城下督战:“传我将令!全军出击!凡率先登上城墙者,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后退者,立斩不赦!”
重赏之下,虽有勇夫,却难敌饥饿与疲惫。清军士兵们疯了一般冲向城墙,踩着同伴的尸体攀爬,可城楼上的明军在马乾、邝日晋的联手指挥下,防守愈发严密。邝日晋亲率骑兵出身的精锐守住西城门,手持长枪挑杀攀爬的清军,枪尖所到之处,清军纷纷坠落;马乾则坐镇中城楼,统筹调度,不断将箭矢、滚石精准输送到各防线缺口。马乾亲自挥舞宝剑,斩杀了数名爬上城墙的清军士兵,铠甲上溅满了鲜血。他的手臂早已酸痛不堪,虎口被宝剑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可他依旧坚守在最前线,高声呐喊:“将士们!杨大人的援军已在途中,再坚持一日,我们便可反败为胜!”
城楼上的明军将士们听闻援军将至,士气大振。他们虽伤亡惨重,却因邝日晋所部的补充,兵力始终保持在六千左右,个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咬牙坚持。西城门处,清军曾一度突破防线,几名清军士兵爬上城墙,想要扩大战果,却被邝日晋率领亲兵及时斩杀。“堵住缺口!用滚石封死云梯!” 邝日晋嘶吼着,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战斗持续到黄昏,夕阳将战场染成一片血色。清军的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护城河被鲜血染红,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清军伤亡已超万人,剩余士兵大多饥饿难耐,战斗力锐减,再也无力发起大规模进攻。王遵坦看着死伤惨重的军队,心中充满了绝望。
可更致命的打击还在后面。夜半时分,清军后方突然传来阵阵喊杀声,火光冲天。原来是摇黄十三家的人马得知清军围攻内江、粮草断绝、疲惫不堪,趁机率军偷袭清军大营。摇黄十三家虽与明军时有摩擦,但在抗清大业上却毫不含糊,他们熟悉川中地形,行动迅猛,趁着夜色偷袭,烧毁了清军剩余的营帐和最后一点粮草,斩杀了上千清军后卫部队,更将清军撤退的必经之路挖断,埋设了竹签陷阱。
“王爷!后方大营遭袭,粮草全被烧毁!退路也被截断了!”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豪格的营帐,声音带着哭腔。豪格闻言,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粮草已尽,援军未到,杨展的两万大军明日便可抵达内江,城内还有马乾、邝日晋联手死守,后方又遭摇黄十三家偷袭,此刻的清军,已然陷入绝境。
“王爷,再不退兵,我军必将全军覆没!” 副将们纷纷跪地哀求,“杨展大军一到,我军腹背受敌,摇黄十三家又断了退路,届时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了!”
豪格望着帐外的火光,心中充满了不甘。他自入关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未受过如此挫败。可他深知形势已不可逆,若再坚持,只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撤兵,从侧翼小路向保宁方向转移!” 豪格咬碎了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令后卫部队死守断道,不惜一切代价阻拦明军追击,违令者,斩!”
清军将士们早已无心恋战,接到撤兵命令后,如蒙大赦,纷纷丢弃笨重的攻城器械,拖着疲惫饥饿的身躯,向保宁方向仓皇退去。沿途村落早已被坚壁清野,空无一人,他们想要抢夺粮草却一无所获,不少士兵体力不支,倒在路边,要么被明军追兵斩杀,要么活活饿死。
次日清晨,马乾、邝日晋正率将士们加固城防,突然听到城外传来阵阵欢呼。他们登上城楼最高处眺望,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支大军正疾驰而来,帅旗上 “杨” 字迎风招展,正是杨展率领的援军!“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城楼上的明军将士们欢呼雀跃,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不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杨展率军抵达城下,马乾、邝日晋亲自出城迎接。三人相见,紧握双手,马乾感慨道:“杨大人远道驰援,邝将军率先入城,若非二位鼎力相助,内江危矣!”
邝日晋拱手笑道:“马大人坚守孤城,以弱敌强,才是真正的功不可没!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
杨展脸上露出一丝愧疚,拱手道:“马大人、邝将军,杨某先前顾虑嘉定安危,未能即刻出兵,险些误了大事。多亏樊督师晓以利害,又得清军缺粮的情报,才敢率军前来,还望二位见谅。”
说话间,又有斥候来报:“三位大人,樊一衡大人率领的援军已在途中,王祥、曾英等人的大军也正向内江靠拢。清军撤退途中,遭我军多路袭扰,又被摇黄十三家断了粮道退路,伤亡惨重,此刻已狼狈逃往保宁,短期内无力再犯!”
马乾、杨展、邝日晋三人相视一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三人登上城楼,望着脚下染血的城墙和远处清军仓皇逃窜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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