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密码室夜班,陆行舟译到第三封电文时,铅笔停了半拍。
南京来的核准电:沪西经费案,准予布控,务获人赃,毋得打草惊蛇。
前两封他也经手过。一封是站里呈报:截获中国银行汇票一纸,付款人查无此人,收款户头顺线摸下去,落在沪西梅家弄,同丰纸号。另一封是行动队的续报:纸号后进夜夜亮灯,进纸多,出纸少,半条弄堂闻得见油墨味——不是一家刻字铺该有的量。交割人正月初八到沪,届时人赃并获。
三封电文在他脑子里排成一行:印刷所,经费,初八。
他把译文誊清,装袋,火漆,按铃叫值班副官取走,然后泡上枸杞,趴在桌上睡觉。鼾声起来之前,他在心里把梅家弄走了一遍——石库门夹着棚户,纸号、木行、柴炭行挤一条弄堂,去年腊月烧过一回,烧掉半排棚屋。
那地方他没去过。地段图在行动队借走的卷宗里,他上礼拜送领物单,进门瞥过一眼。一眼就够了。
难的不是知道。难的是知道了,不能说。
老周的罚令是冬月里下的:三个月,不接头,不传信,不许主动伸一根手指。茶馆那边他一步没沾,枸杞吃完了都在烟纸店称的。规矩是规矩,罚是他自己领的。
那几夜他照旧点卯,照旧补觉,只是烟抽得凶。回家吃饭,曼丽把筷子往他碗上一敲:想什么呢?肉都夹到我碗里来了。他说科里年底盘账,账对不上。她哼了一声:对不上找你们科长去,冲我们家肉撒什么气。
他笑笑,把肉夹回去。夜里她睡熟了,他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街灯,把怀表上满弦。离初八还有十二天,他数日子的法子,只剩这一样。
可初八一到,梅家弄那间屋里,人、机器、几大令白报纸,一锅端。那台机器印过什么,他译电时见过引文——工人夜校的课本,纱厂的传单,还有一份油印小报,报头两个字,他隔着电文都认得。
不能递一个字,不能见一个人,不能让任何一条线因为他动一动。
他能动的,只剩自己案头那一摊——开年前科里甩给他的庶务杂差。
这差事全站没人要:管站产房屋、灯火门锁、跟保甲联防处行文,钱过手不足十块,锅背起来没有边。方鉴清把卷宗拍给他那天说得直白:行舟,你反正闲着。
卷宗里压着三封催办文,都是沪西保甲联防处来的,一封比一封凶。冬防火烛,工部局和保甲年年联办,各机关摊派协办里弄消防演习,站里这份摊在庶务名下,拖了两个月没人理。第三封的文尾添了一句:再延不办,行文督察处议处。
腊月廿八上午,陆行舟捧着这封文去见方鉴清,脸是白的:科长,议处……议处是记过,还是扣饷?
叫你办你就办!方鉴清心烦,挑条弄堂,会同救火会走个过场,几时办完几时消灾。
那……挑哪条?
你不会翻火险黑名单?工部局年年造册的东西!
黑名单就夹在卷宗里。头一名,梅家弄——火烧柴炭行的旧案在册,纸号木行扎堆,棚户夹弄,正月里爆竹灯火最凶,冬防正当令。
陆行舟照抄了头一名,拟稿呈核。日子列了两个:正月初六,救火会洋龙空闲;正月十一,联防处的科长自南京返沪,可到场督验。
方鉴清第二行没看完:等他回来又要应酬,初六,早办早清爽。
稿子末了过站长的目。郑百川红笔画个圈:照办。跟保甲白相相好了,勿要出洋相。
发文那天,陆行舟把底稿钉进卷宗。弄堂是工部局的册子挑的,日子是科长圈的,字是站长批的。从头到尾,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一桩拖了两个月的公事,办了。
底稿右下角两个小字后头,签着他的名字。全案离他最近的,就这一寸。
至于梅家弄里那些人——他一个字没递。他赌的只有一条:那间屋里的人,守规矩。地下的铁律他背得出,凡官面异动临门,查户口、大检查、会操会演,一律作风声处置,能走则走,能空则空。告示贴上墙,比他递十句话都响。
赌错了,演习白演;赌对了,谁也没见过谁。
正月初三,告示贴上梅家弄口的墙:初六上午全弄消防演习,各户预先将易燃杂物搬出,集存弄口空地,人员一律疏散。
弄口修鞋摊的芮阿田,当天就把消息递了回去。
雷震虎在值房里把茶碗磕得山响。他想拦——拦不得,布控是绝密,跟保甲打一声招呼,等于满上海敲锣。他想提前动手——南京电令白纸黑字,务获人赃,交割人初八才到,初六收网,抓一屋子印书匠回来,上头第一个撕了他。
盯死。他咬着牙给芮阿田下令,初六那天,纸号搬出来的每一口箱子,给老子记清爽,跟到底。
初四,弄口多了个卖烘山芋的。初五,后弄墙头对面那间亭子间,租给了一个从苏州来投亲的账房先生。三双眼睛,一条弄堂,雷震虎自认铁桶一般。
正月初六,天晴,风大。
上午九点,铜锣从弄头敲到弄尾。保甲长扯着嗓子挨门喊人,救火会的洋龙车堵在弄口,两条帆布水龙拖进弄堂,义勇队的铜盔在日头底下晃成一片。
弄堂炸了锅。阿婆追鸡,男人扛箱,女人抱铺盖,樟木箱、腌菜坛、成捆的旧报纸,流水一样往弄口空地上搬,堆起几座小山。四邻八舍的看客把三个马路口全塞死,卖梨膏糖的、捏面人的闻风而至,巡捕吹着哨子拦人,越拦人越多。
九点三刻,义勇队演:长梯架上二楼窗口,两个铜盔上去,抬下来一个稻草扎的,草人半路散了架,一条草腿掉进人堆,小孩们抢着往天上扔。保甲长举着铁皮喇叭念各户名号,念一户,搬一户,念到同丰纸号,跟念到隔壁木行一个腔调。
十点整,水龙开闸试射。头一股水柱压偏了,横扫弄口半条街,看客尖叫着炸开。芮阿田的修鞋摊连人带摊淹进人潮,一身的水,两只鞋楦漂出去老远。亭子间里的账房先生扒着窗数人头,底下万头攒动,黑压压全是后脑勺。
等他挤回原位,空地上的箱笼已经码到第三层。同丰纸号的伙计跟各家各户一样,塌车一辆一辆往外推。他数到第九车,人潮涌了一回;数到十四车,保甲长举着铁皮喇叭喊后进各户加紧;数到二十往后,他数的到底是纸号的车,还是隔壁木行的车,自己也说不清了。
演习晌午散场。各户凭保甲发的号签领回杂物——领回去几车,没人数。
同一个上午,陆行舟在站里当值。传达室习季常跑进来说沪西闹火警,他手一抖,枸杞茶泼了半张吸墨纸:烧、烧到人没有?
演习!侬自家承办的演习,陆先生,魂灵头出窍啦?
满屋子笑。他讪讪地擦桌子,赔了一圈烟。
初七,联防处回文,嘉许站方办理妥速。方鉴清把公文丢给他,难得有个笑模样:记你一功。废物有废物的用场。
走廊上碰见站长,郑百川拍拍他肩膀:行舟啊,一桩闲差,侬办出面子来了。
正月初八,后半夜。
雷震虎带行动队破了同丰纸号的门。门板落着锁,柜台蒙一层灰,账本摊在歇业盘账那一页。后进三间屋,空的。泥地上四个方方正正的印子,压进去一寸深——机器蹲过的地方。灶膛是冷透的,碗柜里碗碟摞得整整齐齐,人走得从容,不像逃。天井里一堆纸灰,风一过就散。
交割人没露面。那张汇票,从今夜起是废纸一张。
弟兄们打着火把翻到天亮,翻出来的东西凑不满一只手:半盒铅字,一枚字,一枚字;墙角砖缝里,一摊没干透的油墨。
雷震虎蹲下去,两根指头捻起一撮,指腹一搓,黑的,还粘手。
他蹲了很久,抬起头,声音不高:
这场火警演习,谁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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