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进站门的时候,一只茶碗正好从行动队屋里飞出来,磕在廊柱上,碎了。
“张学良!杨虎城!”雷震虎的嗓子隔着半个院子砸过来,“乱臣贼子!给老子一个队,我打进西安去——”
没人接话。院子里人来人往,个个脚步比平常快,个个眼睛不往行动队那边看。电话铃从头天半夜响到现在,接线生的嗓子已经哑了。
委员长在西安叫人扣了。生死不明。
这消息是头天夜里进的站,天亮时,已经把整座站泡透了。
译电科里,方鉴清两个眼圈乌黑,通宵在译各地的通电。见了陆行舟,他招手把人拽到墙角,声音压得像做贼:“行舟啊……你,你怎么看?”
“看什么?”
“西安!”方鉴清一跺脚,“上上下下都在等着亮态度!行动队要写请战血书,会计科在拟营救的呈文,人事科两头都递了话——就咱们译电科,还没个动静!”
“科长,我听您的。”
“都听我的,我听谁的去!”方鉴清眼泪都快下来了。
一上午,译电科的门槛叫人踩平了。人事科的来问“贵科什么章程”,会计科的来借红墨水,借完了坐着不走,话头绕来绕去,绕到“陆先生总有高见”。陆行舟高见没有,枸杞茶给人续了三回:“我一个抄电报的,懂什么大局。委座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这话谁也挑不出错来,等于没说。
布告栏前围满了人。没人看布告,都在看人——看谁往请战书上签了名,看谁往营救呈文上落了笔。签的人手抖,没签的人腿抖。
陆行舟赔着笑退回自己桌上。心里那本账,昨夜在茶馆听见消息那刻就翻完了。
这不是站队,是押命。喊打——委座若真死在乱枪里,今天喊打的,明天个个是催命的凶手;喊救——南京若定了讨伐,今天主和的,转脸就是通匪的嫌犯。何部长要发兵,夫人那边要谈,局本部到这会儿一个字没下来。押哪头?两头都是刀刃。
他比旁人还多一层顾忌。那一层,连想都只敢在肚皮里想:上头的话没到,到了,也得有人囫囵着去接。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罪过。
上午就见了血。总务科一个老科员,清早拍着桌子喊“血洗西安,为委座雪耻”,晌午听人说真开了战委座头一个活不成,下午就换了副脸,逢人便解释早上那话是气话。越解释,旁边人的眼神越冷。
郑百川的门关了一整天。有人隔着窗听见站长打电话,宁波腔都急破了:“局里没话,南京没话,侬叫我讲啥!啊?讲啥!”
散班前,方鉴清又来一趟:明天全站集合,站长训话,各科室,都要拿出个态度来。
陆行舟按着肚子,眉头拧着:“科长,我今天这肚子就不大受用……”
“少来!”方鉴清瞪他,“明天,一个不许缺!”
家里桌上,又是红烧肉。糊的。比上回还糊——曼丽这几天跟那口锅怄上了气,发誓要烧出一碗不糊的,越怄,火越旺。
陆行舟坐下,夹一块,嚼了。又夹一块。第三块下去,连汤带汁拌了半碗饭。
姚曼丽端着碗,眼睛越睁越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烧的。”他头也不抬,“糊也是肉。”
她啐了一声“灌迷魂汤”,耳朵根却红了,转身又给他舀了半勺。
半夜,里屋灯灭透了。陆行舟摸黑坐起来,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指甲盖大的一撮药面,就着凉茶吞了。
这包东西在他身上揣了一年多。干他这行的——干他那两行的,身上可以没有枪,不能没有一味叫自己说病就病的药。
后半夜,药性上来了。
不用演。冷汗一层一层地出,肠子里像有人伸手在绞。他扶着床沿往外吐,惊天动地。姚曼丽从床那头弹起来,鞋都穿反了,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哭喊,半条弄堂叫她拍门拍醒,郎中是从被窝里直接拖来的。
郎中搭了脉,又看了看痰盂,捋着胡子问:“晚饭用的什么?”
“红……红烧肉。”曼丽声音发飘,“我烧的。糊了点。”
“焦物伤胃,秽气入腹。”郎中提笔开方,“急性的肠胃症候,上吐下泻,来势凶。静养,忌口,没有三五日下不了地,一步门都出不得。”
曼丽的脸,白得比床上那位还像病人。
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口锅拎到后门,抡起来要砸,抡到半空又放下了——嫁妆里陪来的,舍不得。蹲在门槛上抹了一阵眼泪,回屋换上一副凶脸:
“谁叫你一气吃三块?!啊?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拿命捧我的场是不是!”
米汤一勺一勺地喂,每勺吹三遍才递到嘴边,凶着脸吹的。他说想坐起来,她按回去;他说想抽支烟,她把烟盒揣进了自己怀里:“想都别想。往后我也再不下厨了!”
“别……”他有气无力,“我还爱吃……”
“爱吃?”眼泪又下来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上哪儿哭去!”
对门闵祖荫家的闻讯赶来探望,进屋捂着鼻子坐了一刻钟,出门就把“陆先生叫太太一碗糊肉放倒了”的新闻播遍了三条弄堂,越播越邪乎,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棺材铺都来问过尺寸。曼丽追出去骂了半条弄堂。
这一骂,比郎中的方子还管用。往后站里若有人来暗访,不必进门,弄堂口随便拉住一个买菜的,都能把陆先生的病情背个囫囵。
站里头一天就来了人。竺开元奉方鉴清的命来探病——探病是名目,探真假才是差事。一进门,药味扑脸,痰盂就摆在床脚,床上那位两天泻脱了形,颧骨支出来,说三句话喘一气。
竺开元还想问一句“科里的态度书”,曼丽叉腰堵在床前:“态度态度!我们先生把肠子都表出来了!要签字?好啊,叫他签阎王爷那本账上去!”
竺开元抱头鼠窜,回站照实禀报:真病,病得脱了人形,郎中的方子都在。
雷震虎听说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早不病,晚不病。”哼完也就撂下了。一个吓破胆的书记员,连表态都躲到病床上去,这号人犯不上惦记——西安那头,才是天大的事。
免战牌高挂,战报倒是一天三趟。曼丽去烟纸店打酱油,回来一嘴新闻;去老虎灶泡水,又是一嘴。
头一天:“外头都嚷嚷要打!说要给委员长报仇!”
第二天:“说夫人要亲自飞西安!南京城里吵翻了天,报馆的号外一天出三张!还有——你们站前天大集合,黑压压一院子,一个一个上去表态,烟纸店老板娘的外甥在你们那儿当差,回来说腿肚子到现在还是软的。”
第三天,她端着米汤进来,神神秘秘压低嗓子:“烟纸店里有人讲,你们那位顶顶大的戴老板,意思就一个字——救。前几天喊打喊得最凶的那几个,这两天夜里觉都睡不着喽。”
陆行舟就着她的手喝米汤,一口,一口。全上海这三天最凶险的一张考卷,他一个字没答。白卷,有时候是满分。
第三天傍晚郎中来复诊,搭完脉说好得七七八八,明日便可下地。曼丽把双倍的诊金塞过去:“先生,再稳当两天,稳当要紧。”郎中揣着钱,连连点头:稳当,稳当。
陆行舟躺在床上听着,把脸埋进被子里。他布这局用了一包药,他老婆凭一双手,白给他续了一天免战牌。
第四天一早,他揣着郎中的方子,销假进站。
院里的风向已经换了季。行动队的门关得严严的,请战血书没人再提;总务科那个改口的老科员,叫督察室请去“谈心”,到今天还没出来。走廊里人人步子放轻,开口先看左右。
方鉴清在走廊上撞见他,站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眼神里有话,嘴张了张,末了只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叹口气走了。
陆行舟心里一格登。这两下,拍得没来由。
“老陆!可算活过来啦!”
总务科的钱贵老远迎上来,满脸堆笑,凑近了压着嗓子,一脸羡慕:
“你可以啊,病得肠子都快泻出来了,忠心一点没落下——站里拍给局本部那份效忠通电,今早站长当众念名字,头一个夸的就是你,说你‘病笃不忘领袖’!”
陆行舟笑着拱了拱手,后脊梁上一层细汗慢慢渗上来。
那份通电上他的名字,是谁替他签的——那张纸,他连边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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