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安稳拿取半数收益,已是两全之策,世间从无两全其美的好事,适当退让未必是坏事。”
贾珍嘴上恭敬应和:“老祖宗教导的道理,孙儿铭记在心。”内心却对此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回到宁国府,贾珍越想越觉得憋屈,辛苦得来的暴利生意,硬生生被荣国府分走一半红利。
恰好撞见贾蓉迎面走来,他抬脚狠狠踹向对方,厉声怒骂:“没用的废物,整日只知道和丫鬟厮混,半点正事都不肯上心!还站在此地作甚,立刻滚远些!”
贾蓉平白无故挨了一脚,心底暗自腹诽:你自己何尝不是终日沉溺女色,还刻意阻拦我和可卿正常相处。
可他万万不敢将心里话吐露,只能低头顺从回话:“是父亲教训得对。”
贾珍满脸不耐,冷哼一声吩咐:“去后廊把贾芸叫来,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贾蓉连忙应声:“儿子这就前去传唤芸二爷。”说完不敢多做停留,快步逃离书房。
宁国府正门之内,青砖地面弥漫着潮湿水汽。
贾芸跟随贾蓉穿过曲折抄手游廊,鞋底摩擦石板路面,发出细微沙沙声响。
安荣堂中,贾珍斜靠在太师椅上,指甲用力掐入手上玉扳指边缘,投向贾芸的目光沉闷压抑,如同生了铁锈。
“坐。”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贾蓉刚在门边站稳,喉咙不自觉滚动,满心畏惧。
贾珍的斥责紧随而至:“还杵在门口碍事?立刻滚出去!”
宽大衣袖扫过门框,急促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长廊立柱之后。
贾芸安稳落座,唇角微微扬起淡淡弧度:“叔父不必对蓉大哥这般动怒,他终究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亲生儿子。”
贾珍手掌用力撑在桌案边缘,实木桌面被掌心温度浸染出深色印记,压低嗓音,语气沉闷沙哑:“不必再提这个不争气的小子。”
他凑近几分,低声诉说心中烦闷:“宫中冰窖供应加上荣府插手,硬生生要分走冰铺五成收益,你说说,我心中怎能不烦闷难受。”
贾芸望着贾珍眉心深深的竖纹,神色平静无波,这类局面他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次。
宁府看似风光体面,名下所有生意,骨子里都藏着难以根除的隐患。
他缓缓开口,准备给出应对之策。
话音落下,他的语调温吞柔和,仿佛兑了温水一般:“叔父心里其实早就透亮,早晚要走到这一步,何苦拿这些烦心事日夜煎熬自己?”
贾珍眼珠轻轻一转,视线牢牢落在贾芸身上,静默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声闷叹:“道理自然是这么个道理。
可当真坐在宴席之上,眼睁睁看着旁人伸手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好处,连半点残渣都不肯留下,这般滋味……”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烦闷,“换谁都难以坦然咽下。”
贾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叔父眼下势力虽足,可想要稳稳攥住这门和官府打交道的生意,根基终究还差上一截。
能安稳撑到入冬,已然是旁人难及的底气。
如今即便折损半数收益,余下那部分也无需叔父费心周旋,便能稳稳落进自己口袋。
下棋尚且懂得舍弃棋子保全大局,何况是和朝堂官吏往来的营生?”
贾珍指尖不断摩挲手上的玉扳指,紧绷的心绪总算松缓几分:“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了。”
他缓缓起身,宽大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晚风,接着开口:“既然你今日专程登门,一顿晚饭总要留下。
府中上下一众内眷管事,也该让你逐一认熟,免得外头闲杂人等胡乱嚼舌根,说我苛待同族晚辈。”
贾芸几番推拒无果,只得轻轻颔首应下。
他心中另有盘算,心底格外好奇,那位能让整座宁国府处处透着异样气韵的女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一行人转入后院正厅,屋内炉火持续燃烧,沉水香的烟气缓缓弥漫开来。
尤氏端坐主位,鬓边整齐点缀着各式珠翠,听见脚步声便微微抬身,朝来人张望。
“侄儿前来给婶娘请安。”贾芸弯腰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尤氏连忙抬臂,做出虚扶相搀的姿态:“咱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必拘守这些繁文缛节。
往后你要常来府中走动,切莫生出隔阂生疏之感。”
贾芸嘴上连声应和,目光却越过尤氏肩头,落在身侧伫立的女子身上。
那姑娘身形纤细窈窕,宛若清晨沾着露水的新鲜嫩藕;一身粉调对襟短袄,金线绣制的杜鹃花瓣层层堆叠,内里搭配大红织满百鸟纹样的罗裙,衣料滚边处透出一抹朱砂般鲜亮的色泽。
发髻打理得规整端庄,斜插一支丹凤造型金钗,垂下一缕色泽暗沉的紫流苏,随风微微晃动。
贾芸一时看得失神,那缕泛着冷光的流苏,在视野边缘轻轻摇曳。
女子五官生得极致动人,可眼底深处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纵然刻意掩藏,依旧被贾芸敏锐捕捉。
他迅速收敛心神,再度躬身行礼:“晚辈给嫂子问好。”
秦可卿微微侧过身子,眼帘轻轻垂下,唇间溢出轻柔的应答:“可卿见过叔叔。”
夜色逐渐浓郁,整片后花园被一层薄纱似的月光笼罩。
十几步开外一株桃树簌簌飘落细碎花瓣,一道身形纤细的人影静静立在树下,浅淡衣衫边角被夜风缓缓掀起。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唯有双肩不停轻微起伏,像是在强忍心底喘不过气的苦楚。
片片桃红花瓣擦过她脸颊,红艳花色衬着莹白肌肤,竟分不清究竟哪一方更显单薄脆弱。
半晌,她低声自语,音量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我到底该如何是好……那人日日纠缠,半点不肯放过我。”
她短暂停顿,仿佛连自己都难以接续话语,满心委屈无处诉说:“贾蓉亲眼瞧见,也只当全然没有看见;婆婆整日只顾守着暖炉热茶,对所有事视而不见。”
这名独自落泪的女子,正是秦可卿。
话音刚落,她猛地察觉异样,猛然转身,视线直直钉在数丈开外的回廊拐角。
那里立着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是贾芸,方才正要迈步上前,此刻只得停下脚步。
秦可卿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失了往日平稳,带着几分慌乱:“叔叔这般时辰,怎么还未回房歇息?”
贾芸弯腰向她行过一礼,语气温和:“嫂子安好。
这座园子景致入眼,我一时沉醉,竟错过了歇息时辰。
倒是嫂子,深夜独自在外吹风,蓉大哥怎会放心让你一人独处?”
秦可卿嘴唇轻轻翕动,反复回味“蓉大哥”三个字,软刺一般扎进心底,眼眶瞬间泛起湿热。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嘴角刚向上扬起半分,便无力垂落:“他并不在府中。
我心中烦闷难以入眠,才出来散心,反倒让叔叔撞见,实在难为情。”
贾芸清晰看见她腮边刚擦去泪痕,又有新的泪珠缓缓渗出,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之物轻轻撞击。
他刻意压低嗓音宽慰:“嫂子纵然遭遇万般难处,也该多往光亮处思量,谁能断言往后不会出现转机?”
秦可卿听完这番劝解,苦涩地侧过脸庞,桃树斑驳的影子静静落在她肩头:“叔叔想必已然看穿几分内情,不然不会说出这般宽慰的话。
我一介弱女子,连自己的夫君都不愿出面庇护,又能从谁的掌控之中脱身?只能浑浑噩噩挨过一日是一日,真到走投无路那天,到头来也不过一死了之。”
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铺满落花的泥土之上。
贾芸静静凝望她片刻,往前踏出一步,站在月光能够完整笼罩的位置:“嫂子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把心底积攒的委屈尽数讲出来。
倘若我能想出应对法子,未必不能帮你寻一条脱身的出路。”
秦可卿抬手擦拭眼角,指尖沾着湿润泪水,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叔叔还是不要多问,知晓太多只会招来祸事。
纠缠我的那人手段狠厉,万一连累叔叔,便是我天大的过错。”
这般绝境之下,她尚且还在替旁人安危考量,这份柔软心肠反倒让贾芸心头安定几分。
他从容开口:“无需为我担忧,那人伤不到我分毫。
嫂子不必顾虑牵连旁人,心事长久憋闷在心底,极易郁结伤身,倾诉出来反倒能轻松几分。”
自从嫁入宁国府,秦可卿从未寻到一个能吐露心里话的知己。
自家夫君畏惧贾珍如同老鼠撞见花猫,连她卧房门槛都不愿踏进一步;婆母尤氏则刻意装作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对一切丑事置之不理。
无数个日夜,所有苦楚只能由她一人独自硬扛。
此刻贾芸真心实意替她着想,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难得暖意。
秦可卿沉默许久,才轻声唤道:“叔叔……”
紧接着,她将贾珍日复一日纠缠逼迫自己的种种不堪,毫无保留地全盘道出。
贾芸听完所有经过,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出发白:“贾珍竟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
秦可卿长长一声叹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量拖延时日。
倘若实在熬不住,索性拼上这条性命了结一切。
今夜能和叔叔倾诉心中苦楚,反倒觉得心口敞亮不少。
还请叔叔千万避开贾珍,那人心性歹毒,什么出格的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她欠身行过一礼,脚步匆匆,快步离开桃林。
贾芸目送她纤细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心底暗自感慨:容貌出众的女子,大多命途坎坷。
往后一定要寻机会,伸手拉她一把。
思索完毕,他转身返回客房歇息。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透亮,贾芸便早早起身。
洗漱打理妥当后,前去和贾珍辞别,踏出宁国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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