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因他身体极度虚弱，没有置办盛大婚宴仪式，二人的婚事便这般简单稳妥敲定。

天色刚蒙蒙亮，贾琏带着贴身小厮旺儿，从烟花柳巷晃悠着返回林府。

刚踏入大门，就听见府内下人私下议论，说林如海新收贾芸做了义子。

他站在廊下静静听了半晌，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贫寒后生，就算攀上病重的林如海，又能掀起什么风浪？贾家在京城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何须惧怕一个半路认下的干儿子？

即便心中轻视，他依旧更换一身干净衣裳，专程前去给贾芸道贺，脸上堆满客套笑意，话语里却处处透着轻视怠慢。

又熬过数日，林如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枯木，就连翻身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贾琏再也没法外出寻欢作乐，整日守在林府院落之中，心底却始终放不下顾虑——贾芸这个干儿子的身份，总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某天深夜，林如海卧房点着一盏昏黄油灯，黛玉站在床榻跟前，眼窝深深凹陷，手指死死攥着丝帕，指节泛白。

贾芸立在她身侧，微微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林如海的声音虚弱无力，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玉儿，你外祖母从前总说，想撮合你和宝玉相伴一生，可在我眼中，贾宝玉绝非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我已经为你选定芸儿，往后你们二人一定要彼此扶持、互相照拂。”

滚烫泪珠从黛玉眼眶滚落，砸在手背上，她哽咽出声：“爹爹先好好歇息，等身体好转再慢慢说话。”

林如海轻轻摇头，干裂嘴唇裂开几道细小血痕：“我自身的状况心里清楚，剩下的时日不多，不把你的终身安排妥当，我到了地下也无法安心。”

黛玉再也克制不住悲恸，扑伏在床边压抑痛哭，整个身子不停颤抖。

贾芸下意识伸手想要搀扶，指尖悬在半空，又悄悄收了回来。

林如海喘息许久，才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只精致锦匣，递到贾芸手中：“匣子里面存放二百五十万两银票，你妥善收好，日后全部当作玉儿的嫁妆。”

贾芸紧紧攥住锦匣，嗓音低沉郑重：“岳父放心，晚辈定不负所托。”

林如海嘴角微微上扬，又取出另一只小巧木匣递给黛玉：“这里有五十万两银票，你贴身妥善收好。

若是日后外祖母开口索要，不必争执，直接交付给她即可。”

黛玉点头应允，泪水再次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府中大库房存放的珍宝、各处商铺田产，我早已吩咐林伯全部清点造册。

遣散多余下人之后，剩余价值八十万两的产业，全部交由芸儿打理经营。”

林如海气息越来越短促，依旧强撑着交代后事，“你们二人的婚约，在贾芸博取功名之前，绝对不能对外声张，切莫再引来多余祸端。”

黛玉与贾芸一同重重点头，牢牢记下所有嘱托。

林如海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你们先退下吧，我实在太过困倦。”

二人一同退出卧房，行走在游廊青石板路上，夜风裹挟着桂花残留的淡香吹来，凉意刺骨。

黛玉始终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抽动，难以平复悲伤。

贾芸侧过头望向她苍白单薄的侧脸，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他攥紧拳头，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清晰笃定：“师妹，岳父将你托付给我，这辈子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月光铺满整座庭院，黛玉脚步骤然停下。

贾芸身着白色锦袍，衣摆被夜风轻轻掀起，月光勾勒出清晰立体的轮廓，仿佛并非凡尘中人。

她喉咙堵着一团潮湿棉絮，沉默许久，才挤出微弱二字：“师兄……”

话音还未说完，贾芸便轻声打断她：“如今还叫我师兄？”

黛玉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染上一层绯红，在月色映衬下格外动人。

她察觉到对方灼热的目光，轻轻跺了一下脚，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恼怒：“芸……芸哥哥，你再这般打趣我，我当真要生气了！”

话语里虽带着怒意，尾音却软绵无力，没有半分威慑力。

贾芸连忙拱手赔罪，她紧绷的眉梢才慢慢舒展，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转瞬他收敛玩笑神色，语气沉重起来：“师妹，岳父活在世上唯一放不下的牵挂便是你。

他拖着残破身躯苦苦支撑，全是为了给你安排后路。

倘若他就此离世，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黛玉刚要开口反驳，贾芸便缓缓念出一段字句，语调平缓舒缓，字字清晰，仿佛早已刻入心底。

文字写尽生死相隔后的无尽思念，写千里孤坟相隔两地的遗憾，写深夜梦回故土，看见窗前梳妆的熟悉身影，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泪水默默流淌。

最后几句落下，夜风仿佛又寒凉几分。

贾芸短暂停顿，补充道：“岳父心中一直挂念早逝的岳母与夭折幼子，只要你往后过得平安顺遂，他离开之时，便能彻底心安。”

黛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眼底，泪珠接连不断滚落，打湿身前衣襟，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贾芸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将她碰碎。

次日天刚破晓，贾芸独自敲响林如海卧房房门。

屋内浓郁药味尚未散尽，林如海倚靠床头，面色惨白如同白纸。

他拉过一张木凳坐在床边，轻声开口：“恩师，师妹自小先天气血不足，常年体弱多病。

我掌握一套真气推拿调理之法，能够循序渐进改善她的体质。

从前受男女大防约束不便提及，如今婚约已定，我想每日为她推拿调养，往后便能少受病痛折磨。”

听完这番话，林如海苍白面颊竟透出一丝血色，女儿常年孱弱的身体，是他心底多年难以释怀的心病。

从前请来无数名医，都直言先天亏虚难以根治，恐怕会折损寿数。

他撑着床沿勉强坐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芸儿，你所言当真？这套法子真能彻底调养好玉儿身上的旧疾？”

贾芸轻轻扶着他重新躺回被褥，细心掖好被角，安稳作答：“自然不会欺瞒恩师，只是调理需要长久坚持，无法一蹴而就。”

林如海仰面低声笑了几声，笑声里满是卸下千斤重担的畅快：“老天爷终究待我林如海仁厚，只要玉儿能养好身体，我就算此刻撒手人寰，走的时候也能面带笑意。”

他转头朝着门外高声呼喊：“林伯，快去把玉儿传唤过来！”

没过片刻，黛玉推门走入卧房。

看见屋内只有父亲与贾芸二人，脸颊瞬间泛红，走到床前低声询问：“爹爹唤我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林如海将贾芸方才所言全部转述一遍，末了长叹一声：“玉儿，你们婚约已然定下，这般调养虽有违寻常礼教规矩，可你的身体才是头等大事，不必拘泥世俗小节。”

黛玉脸颊滚烫，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布料几乎要被拧出褶皱，垂着头，细碎微弱的声音缓缓传出：“女儿全都记下了。”

画面切换至贾芸暂住的客房，烛火不停摇曳跳动。

贾琏斜斜倚靠木椅，沉冷目光落在身前小厮旺儿身上，冷声发问：“可打探出什么有用的内情？”

贾芸每日频繁出入林如海卧房的举动，早已让贾琏心生强烈不安。

他拿出几锭碎银子，吩咐旺儿收买林家下人，试图撬开众人嘴巴，打探隐藏的秘密。

旺儿缩着脖颈站在原地，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慌张回话：“二爷，奴才在府内转悠整整一日，林家一众下人嘴巴严实得如同上锁，半句有用的消息都不肯吐露。”

贾琏抬脚狠狠踹向旺儿膝盖，小厮踉跄着重重跪倒在地。

“一群没用的废物！不会去寻姑母当年陪嫁过来的老仆？那些跟随多年的旧人，总该知晓过往内情！”

他刻意压低嗓音，语气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狠戾。

旺儿慌忙从地面爬起身，苦着脸辩解：“二爷，后院禁地奴才根本无法靠近，根本接触不到那些老仆……”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狠狠踹来。

贾琏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拿银钱将人悄悄引出宅院问话，这般简单的办法，还要我亲自教你？”

说完接连又踹了旺儿好几下，直到小厮连滚带爬仓皇逃出客房，屋内才恢复安静。

贾琏独自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枯枝，心底思绪纷乱翻涌。

贾芸这个无名小辈，到底暗藏怎样的算计？黛玉本就早已内定给宝玉，贾母看管得极为严格，有老夫人坐镇，贾芸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细小尖刺扎在心口，怎么都无法拔除。

另一边，旺儿如何寻找贾敏昔日陪房暂且不表。

短短两日之间，黛玉与贾芸的关系飞速拉近，一切的转机，大抵始于推拿调理时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

每次为黛玉疏通经络，紫鹃都会被寻借口支开。

二人婚约暂时不能对外宣扬，紫鹃乃是贾母指派跟随黛玉的侍女，黛玉心中对此分得清清楚楚。

这些时日她出门只带着雪雁随行，雪雁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满心欢喜。

她早已知晓，这位芸二爷，便是自家姑娘日后相伴一生的夫君。

经过多日真气推拿调养，黛玉身体一日比一日轻快，夜半不再频繁咳嗽惊醒，夜里也无需反复起身，一觉安稳睡到天明。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枯瘦憔悴的脸上，终于浮现许久未见的舒心喜色。

可该来的离别终究无法躲避，林如海人生最后一盏灯火，终究燃至尽头，无声无息咽下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