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休息

黑暗如同厚重的水，缓慢退去。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却支撑良好的床垫。

盖在身上的织物轻薄而透气，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以及若有若无的、类似花朵的清淡香气。

这是阿斯特莉亚女神房间特有的气息。

然后是听觉。

窗外隐约传来欧拉丽白日惯常的喧嚣，显得模糊而安宁。

苏伦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朦胧一片，逐渐聚焦。

他躺在一张素净的单人床上，房间宽敞明亮，装饰简洁而庄重。

阿斯特莉亚女神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侧对着他，低头专注地在一卷摊开的羊皮纸上书写着什么。

晨光为女神的身躯披上金衣，长长的睫毛垂下，神情平静而专注。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女神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转过来。那双蓝色的眼眸对上苏伦刚刚睁开的、还有些迷茫的眼睛。

阿斯特莉亚放下羽毛笔，将它仔细搁在墨水瓶边。

她的动作很轻，但苏伦莫名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压着什么。

“怎么，醒了？”

女神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苏伦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阿斯特莉亚起身，走到一旁的矮几边，倒了一杯温水。

她走回床边，没有立刻把水递给苏伦，而是先坐回椅子，将水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

“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开口，目光落在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失血，魔力枯竭，精神力严重透支，左腿肌肉撕裂，肋骨骨裂两根，还有多处擦伤和挫伤。”

她每报出一项，声音就更沉一分，握杯的手指也更紧一分。

“莱拉都告诉我了。”

女神终于抬起眼，看向苏伦。

那目光里不再有平日的温柔与包容，而是混杂着清晰的后怕，难以消解的余怒，以及深深的心疼。

“血爪最后的【地刺】，是冲着你和她去的，你推开了她，自己慢了一步。”

苏伦哑着嗓子，努力挤出声音：“她……没事吧？”

“她没事！”

阿斯特莉亚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迅速被她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

“你知不知道那一爪再偏一点，或者地刺刺中的位置再往上几寸，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

她说不下去了，女神转头看向窗外，那胸口微微起伏。

房间里只剩下苏伦的呼吸声，和女神努力平复情绪的细微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阿斯特莉亚才转回头，情绪似乎已经控制住了。

她将水杯递到苏伦唇边，声音恢复了那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先喝水吧。”

苏伦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感。

女神放下水杯，重新坐好。

她看着苏伦苍白的脸，包扎着的左腿，还有从绷带边缘渗出的淡淡药草痕迹。

看着看着，她眼中那强装的冷静和责备，如同阳光下的雪花一点点融化，最终只剩下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苏伦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压抑的怒意判若两人。

“……笨蛋。”

她极轻地说。

“保护同伴是对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每一个人都会这么做，但是……下次能不能多想想自己？哪怕一点点？”

她的指尖停留在苏伦的脸颊边，温暖而柔软。

“看到你被抬回来，满身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时候……”

她的声音沉默了一下。

“我们……我们都很害怕。”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亚莉榭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眼睛里满是焦急和关切。

看到苏伦睁着眼，她本人松了一口气。

但立刻又看到阿斯特莉亚的神情，顿时缩了缩脖子，动作放得更轻。

接着，琉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干净的绷带和药膏。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伦身上，仔细打量他的状态。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紧绷的情绪在看到苏伦清醒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担忧覆盖。

莱拉跟在琉身后，小巧的脸上满是愧疚，眼圈还有些红。

她咬着下唇，看向苏伦的眼神复杂难言。

最后是辉夜。

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苏伦全身，尤其在腿部和肋部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